潘洗尘的诗名早已远播,最初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并非是他的作品而是他的名字,那是一种涤荡尘俗
的超脱和超脱尘俗的雅净。我同洗尘相晤相识很晚,2000年仲秋,举行 “ 第一届东北地区诗歌报刊联谊会 暨北戴河天问诗歌笔会”,我与他在海滩漫步随意闲谈,方有机缘近距离感知他的气质和神采。正置盛年, 满腹才情,何况又有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经历,往往会踌蹰满志、气宇轩昂,而他却很平朴,或许是把喷 薄的才思留给了岁月,或许是把激越的心志包藏于内心,或许是增添了沧海沉伏的成熟,或许是深化了人 生磨砺的感悟,他显得深邃而沉静,同时我也感觉到诗的火焰仍在他胸中燃烧。
洗尘的又一部诗集《一生不可自决》即将问世,相约为序,他急匆匆寄来书稿,我急匆匆地阅读,第
一次比较完整地窥探到他的诗歌世界。这是他的一部诗选集,从1983年他的成名作《六月,我们看海去》
到2004年的《只想和陌生人说话》、《冻僵者》、《遥想1970年的冬天》,跨越了21年的时间跨度,我们
既能清晰地窥见他的诗心依旧诗情隽永,又能鲜明地感觉到他的精神天地不断拓展和人生理念不断深化。
或者可以说是浪漫主义情思和理想主义情怀共同谱写了他的诗歌美学的基调,而生命意识和人性光辉共同
凝筑了他的诗歌美学的魂骨。洗尘的青春年华与诗歌才华一起绽放,仿佛是命运之神为他铺就了一块彩石,
让他从这里出发走向辽远。19岁的少男少女们每一根毛孔都浸透着诗情,每一次心跳都含着诗意的向往。
洗尘于19岁创作了《六月,我们看海去》,在五彩缤纷的意象群落里,在不可按捺的激情喷发中,处处弥
漫着青春气息,处处跳动着青春旋律,他出神入化地描绘出青春的心理图像:“常常我们登上阳台眺望远
方也把六月眺望/风撩起我们的长发像一曲《蓝色的多瑙河》飘飘荡荡/我们我们我们相信自己的脚步就像
相信天空啊/尽管生在北方的田野影集里也要有大海的喧响”。是的,大海就是远方,大海就是希望,大海
在心里也在梦中,大海是理念也是象征,他精巧地捕捉并且灵妙地表现出青春期的情绪特征,便使这首诗
富有隽永的艺术魅力,这便是时隔17年之后被入选高中语文课本的本质缘由了。
洗尘于1986年创作了《七月,我们冲浪》,可视为《六月,我们看海去》的姊妹篇,如果说“六月”
更多是飘逸的情思和浪漫的遐想,那么“七月”则隐约增添了生命的干练和投入的激情,表明他已从单纯
走向了丰富:“我们的渴望太多太多/心 曾躲进积满雨水的小巷/而岁月 一片片沿着瞳孔剥落/我们想哭可
泪水/毕竟难以表达男人的忧伤”。青春期心理递嬗的标志,是淡化了行为盲动性,而强化了理性与自持:
“让所有的烦恼所有的忧伤都来吧/只要把瞳孔撒向大海/思绪就会随着白鸥远翔”。洗尘的神奇之处,在
于他在激荡的青春期里飞速地走向成熟和凝重,使他多了对人生的冷峻思考。他理解世间万物的诞生和
死亡,乃至宇宙行星的运行,“一切都只是一个过程”,荣与辱、祸与福、时间与空间、限制与自由、有
限与无限、暂时与永恒、已知与未知,乃至选择与被选择,既有规律可循,又潜含着无穷奥秘。于是他
认识到许多过程“没有起点 也没有终点/昨天只有父辈留下来的路标/也就在这条路上/我无数次地感知历
史”,然而,重要的是拥有自主意识,重要的是时时不能忘记“我们正穿越理想的黑洞/要抵达在黄昏到来
之前”,并且相信“夜愈深 愈是曙光在前”(《越过终点》)。1986年对于洗尘十分重要,尽管他仅仅22岁,
却强化了空灵的哲思,使他的诗既有抽象的具体,又有具体的抽象,含容着深邃的历史感和神秘的时空感:
“隔窗听夜/欲寻飞絮何处/梦里有熟悉的足音/踏碎明末清初”(《期待》);“举起酒杯/划亮火柴/由远及近
是由近及远//只有欲望永恒/死亡开始就开始诞生/四季不停地更替/初春紧挨着深冬/就像我们之后/便走向两
极/却看到同样的风景”(《距离》);“我突然意识到 我并没有倒下/而是道路站了起来我把头/深深地砸向
了天空”(《历程》)。这些独特的感觉和深刻的认知,都源于更深层的哲学思考,让我们从诗人的诗化
感觉中,去窥探和理解生命世界的恢奥。
美国诗人康拉德·艾肯在《诗与现代人的心灵》一文中写道:“诗常与人的努力并驾齐驱,去扩展
他意识的外界或内心的地平线。诗往往最富伸缩性,最富包容性,最富透视力,并且是在诗人接受、理
解与适应新经验的各种方式最成功的。不管他对宇宙、地心引力的定律,道德或者意识本质的观念是否
起了变化,诗常常是人类表现他思想的最高形式——也即是说,诗人常常在诗里成功地把他的存在和经
验的这个深奥神话表现得十分真实。”诗人潘洗尘便是这样,诗便是他的生命形式,是他的人格精神和
文化性格的外化,他不断地丰富自己的人生体验,成功地拓展他对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的认知,从而生
动地叙说深奥的生命神话。洗尘生于农历九月九,他30岁生日写下了又一名篇《饮九月初九的酒》,不
是一般意义上对父母的感恩,而是以诗人的锦心绣口倾述对父母的怀念,悠悠情思绵绵乡愁,都化做“
一千次一万次的凝视/母亲 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喜/你的眉头深锁是生我时的忧”,而“九月初九的
酒 入九月初九老父的愁肠/愁 愁老父破碎的月光满怀/愁 愁老母零乱的白发满头”。他把骨肉亲情表现
得酣畅淋漓,闪耀着最灿烂的人性光彩。与这首诗相媲美的是他的一篇诗化散文《今夜,我要到河西去
—--三十岁生日和自己交谈》,他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世事沧桑中,感悟到今宵是何等不
平凡,没有漂浮的喜悦和兴奋,而是体验到人生的严峻,“三十年前的目光何等灿斓,对每一阵风,每
一滴雨,甚至每一声蝉鸣都充满着无尽的感激——那是因为对生活的热爱。而三十岁是一座不堪重负的
小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种对生命的酷爱,竟使自己再也无法释然地面对这个世界了”,阅历和经
验,使他增添了生命难以承受之重:“天如此高,如果有云掉落,我的双肩是否扛得起呢?”从这时起
他便多有灵魂的拷问和生命意识的升华,进入21世纪之后的诗作《生命的意义》、《告诉儿子》、《为
什么没有把你带到尘世》、《只想和陌生人说话》都浸润着浓浓的亲情,同时他对世相人情的内在关系
的思考也更加深刻:“如果我死了/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她们还会爱谁/如果我死了,谁会爱我爱的人和
爱我的人”(《错乱 习惯或其他》),既然这是永久的未知,那么他便清醒地告诫自己:更重要的是回
忆而不是设想,更重要的是——
剩一双眼睛 凝视黑夜
留一颗心 抚摸诗歌
这是用青铜铸造的人生箴言和诗歌纪念碑,这是潘洗尘对于诗人禀赋的珍贵发现!
我鲜明地感觉到洗尘近作中,弥漫着浓郁的恋旧情结,《想起1970年的冬天》,是最典型的一首诗,
他超脱于时间与空间的局限,超脱于历史和政治的羁绊,而荡涤于童心烂漫之中,让人性的光芒照彻天宇。
因此,可以毫不夸饰地说:《想起1970年的冬天》与《六月,我们看海去》、《饮九月初九的酒》构成潘
洗尘的三驾金色马车,奔驰于中国诗歌的原野上,他乘着他的马车,感受远行的艰辛、痛苦和快乐!选择
与被选择,不都是天意的,也不都是人为的,凭着智慧和人格,驾驭自己,开发自己,寻觅机缘、创造机
缘,与天地血脉相通,与春风秋雨相融,当会再现新的奇迹,我这样祝愿与期待。
2005年3月6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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