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历铭这小子启动了我的“草莽”之题。至少在这个词的意义上,他走进了潘洗尘拒绝优雅
的内心。
是的,正是草莽!
我用标准的普通话一遍遍地念着这两个字 :我喜欢“草”由舌尖音向喷射音转变时的尖锐与
不平。我喜欢“莽”的浑 厚无边,以及想象中的一种巨大的抚摸感 ,喜欢它把我单细的声音由浅
薄的口腔引向深沉的胸膛……现在,2005年 3月深夜的这一个特定时刻,它成为我最敬爱的、带
有雄性意味的一对汉字。
我真的喜欢草莽,喜欢其中藏匿着的某种博大粗砺,又有些风吹草动、凭海临山的祿林英雄
般的旷野感觉。
山,远远地凝在远方。海在山的脊梁后面柔光荡漾。草原,仅仅比天空略微小一点点的草原,
不为了山,也不为 了海,以一根根草的方式独自地也摇头荡漾着……
我们,正是那草原上失了神的迷途羔羊。告别了神祗的羊群生来似乎只有两件事,一是吃草
二是奔跑。吃草,是 为了奔跑。而奔跑,只是由于速度的滑腻与流畅,为了筋腱的舒展和磨擦,
或者说只是为了奔跑本身。
早年,我们也曾向往过那青黛的远山,黑黑低压的云层曾错误地给了我们似乎高耸入云的感
觉。我们也曾眺望过 那优雅高深、仿佛大师巨匠般的海洋,当天空伸出两只手截获我们的时候,
一心想名满天下的我们竟把它想象成两只 凌越宇宙的翅膀……
是风,一天天梳理了我们,安抚了我们,纠正了我们。
正是在伤痛中,跌倒中,迷失中。
这些年啊,我们逐草而居,我们随风滚荡……只有饥饿低垂的眼神才能放大事物的细部。在
深深的敬畏中,每一 根草脉都高于远山,每一汪水洼都大于海洋。这么些年啊,身边的风,一天
天变得阴柔而平缓,而由我们自己奔跑而 形成的风,却莫名地成为每个人手中自己握着的最狠的
鞭子,只有它能够一直深深地抽进我们的心中。
然而,我们的内心仍然一次次试图冲破牢笼,我们仍然没有道路,我们仍然在最小最小的地
失。任何一根衰 草与嫩叶都足以把我们遮蔽的结果是我们这些老羊们对整个世界愈加迷方迷惑……
有一只孤独的山羊,它曾跳跃着奔向六月的海(六月我们看海去),而它的心终于在九月初九
饮酒日莫名地归来 (饮九月初九的酒)。在漫山遍野的新羊群中,疲惫的它甚至早已成为某种意义
上的小小头羊,但它似乎总是心猿意 马,不时地朝天空扬起那双失去对手的弯角。在它忧郁回望的
目光中……映出当年的伙伴(生命的意义---兼悼童年乡 友立民)……身边的幼崽(告诉儿子)……
还有明天的草原(朴素的土地)……还有无边的瘟疫(谁也不能将我们和春天隔离)……
它,就是潘洗尘。
2005年3月12日夜于深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