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评论家评论潘洗尘其人其诗的文章:  
关 于 潘 洗 尘 出 版 诗 集 要 说 的 话

苏历铭

            如果时空倒置,把潘洗尘放到民国时代,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又是怎样的人生呢?左思右想,
我还是无法把他和诗歌联系到一起,想象不出来荒蛮之地怎会有风花雪夜的情趣,倒是一个识文断字、
杀富济贫的土匪形象,反复出现于我的脑海里。
1983年9月底,潘洗尘等人抵达长春,在吉林大学我们围绕大学生诗歌做过激烈的恳谈。那时,
学院诗风靡大江南北,云南有于坚、彭国梁,甘肃有封新成、菲可,北京有程宝林、杨榴红,上海有
宋琳、许德民、张小波、安徽有简宁、钱叶用,各地还有数不胜数的英雄豪杰,当时的哈尔滨和长春
无疑是东北的诗歌重镇。与我们这群莘莘学子相比,潘洗尘充分展现了东北特有的豪迈和匪气,大有
舍我其谁的气概。那是一个精神传承但又目中无人的时代。潘洗尘恰好在此时初出茅庐,在并没有真
正理解诗的真谛就成为了诗人,其锋芒和张力瞬间膨胀到最大。潘洗尘的名字迅速扩散,远远超过他
的作品本身,成为大学生诗歌摇旗呐喊的重要人物。

1985年,我被派往上海工作。夏天的一个午后,我去华东师大参加一个诗歌朗诵会。傅亮和陈
鸣华异常兴奋地告诉我,东北来的著名青年诗人潘洗尘抵沪,并将莅临今晚的诗会。洗尘进入会场,
脚步沉稳,气宇轩昂,迅即博得全场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他用低沉的声音宣告:我是黄河的儿子!
经久不息的掌声淹没了他哽噎的声音。那是多么可爱的诗的年代呵!诗是独特的灵语,会让你迅速在
陌生的人群里找到同类,在同类中找到回应。

在北京,我有幸多次接待过潘洗尘,并聆听他慷慨激昂的演讲。实在地说,他的表达语言胜过
他的诗歌语言,即便《六月,我们看海去》被选入语文课本,被学生们反复诵唱,我却认为洗尘对于
诗歌的贡献,活动远远大于作品。《大学生诗坛》的创刊,《多梦时节》的出版,乃至一些诗歌刊物
的栏目,潘洗尘极尽其煽动和鼓动,不断地推陈出新,在1980年代的中国诗界,可算是殚精竭力,鞠
躬尽瘁了。诗的高低优劣,本来没有公认的尺度,角度和立场不同,诗的认知和评价全然相迥。洗尘
并不多产,但他明显烙着时代色彩的作品,会让我们这些同时代的人有着某种共鸣和久远的回忆。

潘洗尘以他风风火火的性格勇闯诗坛,就像彪汉进入拳击场,虽然力量十足,但技巧和规则的
差异,让他最终扔掉拳击手套,离开诗歌的竞技圈。也许是自身的局限,也许是热情之火化为灰烬,
也许是诗歌已无法承载他的思想,等我从日本留学回来,再见阔别多年的潘洗尘时,已是1999年底了。
他坐在昆仑饭店大堂的咖啡店里,完全褪去了诗人的火热外表,内敛且深沉,只是相见时惊诧的瞬间,
我还能认出那个走南闯北布道诗魂的微笑。商道上,潘总完全理解了感恩和惜福的人生含义,似乎运
筹帷幄,但我懒得与他沟通,因为支出和应收帐款,以及人脉、资源、客户、市场、需求等等并不让
人特别的快乐。

无论潘洗尘经商有多么成功,他与生俱来的草根性比任何光环更为可爱。只是这位被我想象为
土匪的人,现在增添了不少小布尔乔亚的情调。比如喜欢出入欧美风情的餐厅,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
里附庸风雅,对杰尼亚、范思哲、阿玛尼情有独钟……生活改变着我们,特别是在嬗变的年代里,有
时会发现某些美好的梦想已不存在。或者说,我们接近梦想时自己变得面目全非。

在新人叠出、派别丛生的诗界里,往昔的诗魂似乎有复苏的迹象,要不然潘洗尘怎么会收拢旧
作,再现诗坛呢?在中国诗坛上,争夺功利、地位、名份和荣誉是相当时尚的事情,不过角逐于此的
有些人大可不必担心,潘洗尘不会重新兴风作浪,他只是秉承生命的热爱,本能地出演过去的一个角
色。

诗歌的最高境界是时代生命的反衬,但现今中国却很难让我们有持久的信心。诗界是多么的孱
弱,良知、公正、客观的诗评家踪影难寻,抢夺话语权、塑造大师形象,更是某些诗人自恋的游戏,
难怪诗人的称谓在人群中已经相当贬值。潘洗尘并不能代表1980年代,但他让我想起那个时代,那是
一个永不复返的诗潮激荡的年代。

2005年1月31日凌晨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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