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潘洗尘的诗歌岁月

邢海珍


        对于我来说,潘洗尘的名字是和诗连在一起的。那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他在大学读书,风起
云涌地写诗,在大学生中颇有知名度。最让我不能忘记的,是潮起潮落的大学生诗歌运动,是《大学
生诗坛》风风火火的突然闪现,是“六月 我们看海去”的那些激动人心的日子。当一本豪华精美的
潘洗尘诗歌集《一生不可自决》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灵之窗所映现的是一种历史的景致,站在今
日,我远望着潘洗尘已成远方的诗歌岁月,真是心潮难平。

        在《激情年代的怀念》这篇序言中,著名诗歌理论家、北大中文系教授谢冕先生是这样评说诗人
的:“潘洗尘在80年代很活跃,他的诗歌实践在同代人中具有代表性,而且在校园诗人中还是个有影
响力和号召力的组织者。潘洗尘为诗不求数量,但诗的质地坚实饱满,在艺术上和那个时代的诗风保
持了高度的一致,而在思想内涵上几乎每一首诗都保留了强烈的时代精神。”①潘洗尘确如谢冕先生
所说、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个典型代表,他的诗反映了一种启蒙性的激情和冲动,表现出特定历史时期
的艺术特质。可以说,谢冕是中国新诗发展关键时刻的一个重要人物,他的“崛起”论,推动了以朦
胧诗为代表的新诗潮的快速发展,他是以诗的发展眼光看着潘洗尘及其一代人怎样长大的。

       作为书名的《一生不可自决》,我想应是诗人对生命存在或是命运难以把握的一种感叹吧。这一
命题本身即包含着丰富的矛盾性,那些身不由己的“不可为”或“不能为”有时细细推究倒是说不清
道不明。从校园诗歌的狂热到“天问”的商海弄潮,这究竟是怎样一条路?诗人潘洗尘也不停地叩响
自己心灵的大门,不断地反躬自问:“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动物?时而焦灼不安,时而沉静如水,
我还能够真的做到优雅地生活、平实地写作吗?”②也许在诗歌的路上,只要他能够顺其自然,“自
决”或“不可自决”都会变得无关紧要了。我们去读他的诗,路在其中,许多复杂的人生况味也当然
自在其中。

        2005年出版的这一本诗集《一生不可自决》,虽然收有跨入新世纪以来的近作,但主要还是为我
提供了一帧潘洗尘的诗歌远景,让我比较宏观地对诗人的整体创作进行了一次“远望”。潘洗尘的诗
歌大致可分为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校园时期的青春冲动类型,主要是上个世纪80年代的创作;第
二个阶段是走出校园进入社会之后,他的诗歌开始了更为深邃的思考走向,属于人生怀想型,从90年
代开始的诗多是这种类型。

        如果说对于诗人潘洗尘起步的80年代是一种怀念的话,那么我们就应当感谢历史为艺术的创造提
供了良好的时代机遇。潘洗尘能够成为当时有一定名气的校园诗的弄潮儿,应当说与那个特殊的时代
有关。那既是一个让年轻人意气风发、激情飞扬的时代,同时又是心绪繁杂、让人陷入深深思考的时
代。潘洗尘最有代表性的诗作是《六月,我们看海去》,这是一首青春冲动的纪念,是理想精神的张
扬,是特殊时代的激情的燃烧。诗是以欢快昂扬的调子来表达诗意情境,顺达流畅,有一种起伏跌荡
的效果:

常常我们登上阳台眺望远方也把六月眺望
风撩起我们的长发像一曲《蓝色的多瑙河》飘飘荡荡
我们我们我们相信自己的脚步就像相信天空啊
尽管生在北方的田野影集里也要有大海的喧响

        诗有行走或奔跑的节奏感,读来让人有一种乘车乘船在一条大路上匆匆赶往前方的感觉。诗人把
一个时代的瞬间情绪用诗的文字保留下来了,真切而美妙的心灵历史内容,非一颗多情而敏感的心是
难有如此动人的艺术效果的。从《六月 我们看海去》可以看出潘洗尘虽然出道不久但却有着出众的诗
歌表现才华,他把特定的时代精神与个人的独特感受通过诗的方式准确地反映出来,从而成为校园诗
歌的经典之作。诗人以“看海去”的行为意象把一代人在追逐理想的途程中的不安和兴奋的心灵特性描
绘得惟妙惟肖,其情感轨迹清晰而真挚,其音乐节拍起伏而流畅,是一种新颖别致的诗的话语。

        除了激情和冲动的情绪之外,潘洗尘校园时期的诗歌更多地表现出青春期的对于人生的忧思,对
于乡土怀恋和对于爱情的茫然。他的许多诗都选取了一种沉郁的忧伤的低调式,使本来开阔明朗的诗
意内涵变得复杂而黯淡,诗人在诗中成长为一个心事重重的早熟孩子,让我们多少领略了当年校园诗
歌成人化的侧面。前期诗歌很大一部分都是与爱情有关的内容,它充分而真切地开启了诗人丰富而矛
盾的内在世界,一个人走在一条路上,那是满眼忧伤然而又义无反顾大步前行的人。像《痛苦的慢板》、
《……留》、《无话倾诉》、《等待回归》等诗都是抒写对爱情的渴望、憧憬以及失落,青春的伤痕
转眼之间化为诗的记忆:

寂寞无边我从不停笔
可没有人读得懂这苦涩的思绪

如果死后 谁能剖开我忧郁的心灵
那上面一定写满了你的名字

(《无语倾诉》)

        很显然,这样的诗与《六月 我们看海去》、《七月 我们冲浪》所表现的情绪心态完全不同,乐
观以及生命的亮出色变为另一种形态,感伤和压抑使蓬勃向上的精神世界立刻阴郁下来。他的诗改变
了那些积极人生态度抒写的走向,出现了笼罩心头的怅然和失意的云雾。但是,这样的诗更有力地
揭示了诗人主体内在的真实性,更富于艺术的感染力。已故著名诗人梁南在评价潘洗尘的这类诗时,
他把这种痛苦和忧伤的诗意内涵归结为忧患意识,这是非常准确的:“理想对象即已失落,却又执著
探寻,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来咏叹,颇见诗人识力的深度和个性独立的气质,也是诗人心理过程的深刻
内省和体察,它反映出一种忧患意识形态。”③从年轻人的内心世界看,对于人生世界的茫然,对未
来命运的难以把握,都可以构成一种大向度的忧患意识,而且这些东西又很容易在具体的情境中表现
出来,尤其像爱情的某些失意即可演化为生命的整体悲观。潘洗尘的这些诗与达观进取的理想精神形
成了一种人性的互补,是更为真实更为完整人格的体现。

        进入20世纪90年代,潘洗尘从校园转向社会,人生的舞台更为开阔,世界在更大的可能中展开,
更具一种多彩和复杂的特性。虽然他的诗写得比较少了,但他 注重情感内蕴的深度和诗意表达的情
境效果,显得比先前更为稳实和自在了。当诗人的生命已走过很长一段路程的时候,回顾来路,反刍
人生,诗中的回忆、爱情和乡愁又多了许多思考和忧郁的深色调。这个时期的潘洗尘已从“天问”出
发,开始了他更为艰难也更为实际的人生努力。在嘈杂喧闹的世界上,潘洗尘仍在诗中活着,是诗的
光芒照亮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心路历程。我非常欣赏诗人自己关于“从我的‘天问’出发去内心的天堂
赴一场盛宴”的说法。在巨大的青春期冲动过去之后,潘洗尘开始走向沉静,他以诗的方式营造着自
己生命的“天堂”,他深沉地写着,他的人生世界还是在一种情感的抒写中继续闪射着理想主义的光
芒。

        这个时期影响最大的当属《饮九月初九的酒》这首写乡愁的诗,这是一首写得很精致舒展的诗,
人性人情在意义的深度中打动人,让人通过具像的情境去感悟人生。一首以“酒”为题的诗,诗人的
笔致却荡开来,不急于写“酒”而写“炊烟”,由此引入对乡土亲情的怀想,儿时的土炕、摇篮,年迈
的母亲,在抒情中蓄势,又自然地把诗意引向“酒”。那些并不陌生的景物,把父母的情思与酒浇在
一处,思念中的忧伤是那么悠远:

三十年了 总是在长子的生日
饮一杯朴素的期待
九月初九的酒 入九月初九老父的愁肠
愁 愁老父破碎的月光满杯
愁 愁老母零乱的白发满头

        在一个比较传统的题材中,诗人加大了诗的抒情力度,以娴熟笔法打造了一个怀乡、思亲的思维
场域,实现了广泛共鸣的艺术目标。诗中巧妙的暗转对接使不算太长的篇幅起伏跌荡,使本来不算复
杂的情感具有了更大的张力,诗人吸收了现代诗歌的艺术表现手法,“饮一缕绵绵的乡愁/饮一轮明明
灭灭的新月/圆也中秋/缺也中秋”,真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在艺术创造精制化努力的前提下,本来古老
的题材焕发了青春的活力,诗被选入高中课本、受到读者的热情关注决非偶然。

        《饮九月初九的酒》其实是一首很单纯的诗,诗由两个“千里之外”领起,先是从“炊烟”到“摇篮”,
而后是从“炊烟”到“酒”,简洁而明快,无任何繁复之感。单纯,是诗歌文体的优秀品性,此诗也正是
在单纯上显示出自己的优长之处。诗只写了一种怀想的情思,是那样深远绵长,给人留下了很大的回
味的空间。诗是点到为止,意象空灵而典雅,不是故意扯长也不是无端堆砌。题材相近的还有《只想
和陌生人说话》,诗的叙事内涵扎实,但因填塞太多,在灵性上难与《饮九月初九的酒》相比。尤其
诗的结尾一节那么多议论色彩浓重的关联词语,使诗意的表现过于泥实而显得外露了。

        从总体上看,潘洗尘的诗是可读性较强的诗,情真意切,也很耐咀嚼。许多诗都写得到位,无论
是情感表达还是修辞手段都有独到之处,既看得明白又很含蓄,他努力追求意在言外的效果。他写过
像《北国之春》那样比较直抒胸臆的诗,也写过像《茫然》这样象征色彩较重的诗:

走过冬日的原野
究竟看到了什么
似乎有一种花在脚底璨然
心里
爬满无言的紫藤

回眸 放肆的烟囱
正与血淋淋的夕阳调情
在霞光映不到的地方
一只受伤的小鹿
被洞穿成风景

        这首写于1986年的短诗,在潘洗尘的早期诗歌中是特别短的一首。诗用意象说话,有别于诗人惯
常的表现方式,不事铺排,写得很内敛,似乎受到北岛的影响。这是一首简约但有意味的诗,可以看
出诗人在艺术表现上注意多方面的探索,与那些富于浪漫精神的生活情味较浓的诗作相比,应是一道
色彩不同的风景。

        今日的潘洗尘走在一条 “ 天问 ” 的路上,他不可能全身心地去进行诗歌写作了。诗,如今已成为
他生命中的远景,就像读影集,看纪念册,怀念往昔的荣光,但长大的人不能再走回童年了,也许这
是一种宿命的情结。然而,在灵魂的天国里,潘洗尘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也许他不会投入地
去做孩子的游戏,他却是喜欢得不行,是那样神往。他的行囊中珍藏着童年的许多玩具,甚至与生命
的内蕴连结在一起。我说他本质上就是一个诗人,他无论去做什么都不重要,他只能活在诗中。

        诗集所收的最后一首诗是《遥想一九七0年的冬天》,这是潘洗尘诗歌风景中升起的美丽的彩虹,
空山晴雨,爽快宜人,读来让人为之动容。借助流行歌曲的节奏和旋律,潘洗尘把这种民谣体写得意
趣横生,让人在轻松的吟诵中一下子进入了童年,优美的诗歌文字,逆行于时光遂道,让你找到一种
特别遥远的陌生而亲切的感觉:

  一篇课文念八遍
  加减乘除写满墙
  渴了一捧雪水 饿了一块干粮
  爹娘打 我不哭
  老师骂 泪汪汪

  快乐的小儿郎 早起晚归上学堂
  天天长学问 大字识几筐
  转眼春节到 娘铺纸 爹研墨
  歪歪扭扭字两行
  里一张 外一张
  抬头见喜 六畜兴旺

        我想这些俏而美、美而动人的句子,如果说不是对复杂性的人生世界有深切体验的人,很难以
如此朴素简约的形式写得感人至深。我们可以从许多因诗句而引发的人生感慨中走向深度,“梦中是
学堂/醒来是天堂”,普普通通的词句,却成了可以穿越人心通道的命运的谣曲。难怪著名诗歌评论
家张同吾先生特别看重这首诗,他说:“我鲜明地感觉到洗尘近作中,弥漫着浓郁的恋旧情结,《遥
想一九七0年的冬天》,是最典型的一首诗,他超脱于时间与空间的局限,超脱于历史和政治的羁绊,
而荡涤于烂漫童心之中,让人性的光芒照彻天宇。”④

  在不算太长的写作生涯中,潘洗尘却为我们创造出许多显现个性的优美诗篇,他成了人们能够记
住的诗人。尽管那些冲动和激情的日子已经渐去渐远,而真正堪称经典的东西却是光泽不减,它在人
类精神文化的天空中,是不落的星辰。远望潘洗尘的诗歌岁月,我的心中感慨很多,人生短暂,道路
漫长,要做的事太多,而能做得好又太不容易。他从 “ 天问 ” 出发,让我想起诗人屈原,一个真心热
爱诗的人,他的角色永远与诗有关。记住一个人,读他几首诗,像一条清亮的水朝远方流去。我想
《一生不可自决》或许带有总结的性质,但它不会是诗的终点。潘洗尘的路还很长,他会继续走下去,
只要是一个心中有诗的人,凭着对诗的热爱,他的生命就会永远充满诗意。

①《一生不可自决》序言,哈尔滨出版社2005年1月版。
②《一生不可自决》代后记。
③《在缪斯伞下》第381页,北方文艺出版社2000年6月版。
④张同吾:《在选择与被选择之间远行》,《一生不可自决》第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