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洗尘的文章:  

今夜,我要到河西去
 ——三十岁生日和自己交谈


 人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而今夜我就要从河东到河西去,河的西面还会有东吗?
可是,三十年的怀恋与梦想,三十年的挣扎与跋涉,都必须与今夜一起,踏上三十岁这座不堪重负的小桥。

回头,三十岁前的目光是何等的灿烂,对每一阵风、每一滴雨,甚至每一声蝉鸣都充满着无尽的感激——那
是因为对生活的热爱。而三十岁是一座不堪重负的小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种对生命的酷爱,竟使自己
再也无法释然地面对这个世界了。

如果说是对生活的热爱自然而然地分娩了一种被称为“无私” 的品格,那么对生命的热爱呢?
这时我想:太阳升于河东落于河西是不是彻头彻尾的错觉呢?

人的一生注定要历经许许多多的美好和许许多多的痛苦,美好往往只能面对却不堪回忆,而痛苦只须回忆就已
足够。也许三十岁的时候,想什么做什么都还未晚,也许三十岁的时候想什么做什么都已来不及。但即便三十
岁是一座不堪重负的小桥,你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过去。

只有河东,只有河西。

谁都没有选择的可能,从人之初到人之末。朽是一种太真实的存在,再没有什么比驻留在记忆里的时光更虚妄
了。面对三十岁这座不堪重负的小桥,谁还能找到犹豫的理由呢?不是吗?不论是河东逐我,还是河西唤我,
今夜,我都必须平静地走过三十岁这座不堪重负的小桥。

必须并且只能平静地走。既然每个人都只是忙着演好自己,生活的舞台哪儿还有观众,三十岁还会为人有我无
的一副歌喉沮丧吗?只是今夜在无人的桥头我必须再一次自问,我从哪里来?那里是哪里,哪里是那里:邻有
张家女,河东浣花衣,门前菊花香,屋后菜苗绿,风吹牛羊现,芳草连天碧……可是,为了今天与你同行,我
曾是怎样地把邻女的羞、浣衣的浪、菊花的香、菜苗的绿深藏在老母缝制的粗布小褂里一路泥泞而来,漆黑的
夜晚,路灯只属于你,而我却必须以十倍的艰辛独自走过那片漫无边际的荒地。

可我看到了什么:芳草萋萋,惟有老母为我添棉絮。

很久很久以前,在河西的西面,一个仆人在巴格达看见了死神正对自己做鬼脸,于是惊恐万分的仆人骑着主人
赐他的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连夜逃向圣地麦加,而主人盛怒之下找到死神质问为什么吓走他的仆人。死神答曰:
我没有吓他,我只是惊诧你的仆人怎么会出现在巴格达,因为今夜,我和他在麦加有约。

三十岁是一座不堪重负的小桥,今夜,我已悄悄收拾好行装,准备从河东向河西进发了。可是河西已无张家女,
更无花衣浣河西了。站在桥头,我猛然用力用力用力地挥起双手,顿时有清脆的掌声传向河东河西。第一次,
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真诚的喝彩声。

这时我想,天如此之高,如果有云掉落,我的双肩是否还扛得起呢?

(原载1993年10月27日《黑龙江日报》,是日为作者三十岁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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