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解析:
潘洗尘这篇诗没有时髦的外衣,却有极其别致的面孔。诗的面孔?是的。我历来认为,
诗的标题是诗的面孔,对解诗,它敞开着方便之门,所以,我们对《……留》这个风
趣横生的题目,很有必要推敲几句。这六个代表省略号的圆点,决不意味着 “ 无可奉
告 ” ,更非信笔涂鸦之举。它是诗人在诗的广博容量外,非装饰性的一种主题楔入,
它所省略的意蕴,恰恰是欣赏者最想捕捉到的弦外之音。这些死板的符号,从诗人那
里取得诗的生命,给你启开自由的想像空间,使你不得不进入智性的领悟,不得不去
揣度“去”与“留”的纠葛层次,从而给你增添着欣赏的浓度能见度。
“ 去 ”与 “ 留 ” 构成人生必经的渡口:离别。离别产生人际关系的暂时错位,可能还
是种种悲剧的前奏。离别擅长于给人结出思念之果,思念则是诗人的精神财富。没有
思念的人生是不可思议的、乏味的,而思念的内涵常是苦多欢少。天下没有一次欢乐
的离别,况且,这次月夜路边林阴下的离别是生死永诀,故诗人“ 颤抖的手久久不愿
松开 ”,连 “ 说声再见 ” 也难出口 ,因为 “ 这是最后 /……最后 ” ,痛苦的程度已难
以名状了。诗人借助于伤感的笔力,淡淡几句就把缺口扩大,随之泻尽无穷之意来。
人们为了平衡人格的倾斜,从内心发出一种校正的力,乃产生爱。爱的种种形式(诸
如友生、师徒、天伦,等等)中,最具诱惑力的,是异性之恋,被人称为永恒的主题。
几乎每个诗人都在爱情诗的圈子里涉笔驻足过。对诗人来说,这既提供了借鉴的广视
角,亦造成创作上的难度,但诗人们总在根据时代流变自我修正着爱情诗的内涵。不
过,无论你如何雕刻修正,爱的禁果总是欢乐与痛苦逆向组合在一起的,那苦涩的一
半,又总是交给离别。这首诗的画面正是这样:
树阴月光下的远行人与送别者诗人,都陷入一个同样的感情领域,这个生存空间即将
断裂,虽然他们的爱恋经过 “ 欢乐的白桦林 ” 的陶冶提炼,并被 “ 遥远的西天山 ” 所
审核确认,诗人也 “ 自信 ” 爱的禁果可采可摘,如今,却因临近生死诀别而破产。诗
人没有信誓旦旦,在此兜售廉价的许诺,而是与远行人唱了一曲《橄榄树》作为离别
的界碑。
诗的情绪流向和内涵揭示,交汇融洽而下,使诗的题旨越过一个高峰后,把情致浓郁
在耐人咀嚼的这两句诗里:远行人将“ 以一幅速写寻找流浪的黄昏”,送别者只好 “ 以
歌声送你(远行人)流泪的祝福”。表现力丰富的这两句诗,语言的弹性幅度很大,如
果加以宽泛诠释,可趟出许多情趣各异的欣赏幽径来。以“ 流泪的祝福 ”去渲染 “ 流浪
的黄昏”,以及随之而来的 “ 看来我也只好走了 ” 都说明,在这个人性的敏感区里,诗
人在克制自己,力求采取冷处理的态度。诗人淡然处之,正是炽热到极点后内省的冷却
步骤。何以如此呢?
因为,诗人的思路显然不肯为这种悲剧画一个坟墓形的句号,他将找到出路,不是海就
是沙漠。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诗人将去探索的禁区,即使失掉伊犁马、小舢板,亦将飘
飞长发振动双臂跋之涉之。诗人举笔逆向切入,一扫旧风,将离别写成直面人生的精神
觉醒,不止格调高尚,也算是另辟新径了。年纪轻轻而称 “ 老泪纵横 ”,我想如果不是
疏忽的话,那是说把眼泪都哭老了,索性不再 “ 掩饰 ”,不再站在 “ 残月 ” 下等待,干
脆 “ 穿起高领夹克遮挡视线 / 以冷峻的面庞投影脚下的道路 ”,各走各的路去 。尽管
“ 苦涩的泪珠,挂满了忧郁的丁香树 ” ,可是, “ 远方,黑色的大幕已悄悄隐退了 ”。
诗在浑然圆熟,无迹可寻的意绪中终止了。写情绪反差而没有露出反差的痕迹,诗人在
情绪的把握上是独具特色的。去者已去,留者未留,彼此都在人生的经纬线上跋涉,诗
的力度,也正化入这些情绪的外延之中。所有这些优点,都是此诗得以选入《1986年全
国诗歌报刊集萃》一书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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