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南

《诗潮》编者按:这两首诗,原载本刊1986年第二期(3、4月号),后分别被选入
《中国当代青年诗人爱情诗鉴赏辞典》和《1986年全国诗歌报刊集萃》两书中。

《痛苦的慢板》解析:

我相信荣格的说法,每个男子心目中都携带着永恒的女性心象,即阿尼玛心象。然
而,在这首诗里,原始的阿尼玛心象,似已通过诗人内部形象的透视而得到一次再
塑造。诗人失落了眷恋不已的 “ 你 ” ,“ 你就这样坚定地走了 ,甚至不想回头 ”,
“ 为夏季风吹乱你的乌发我思绪如麻 ” ,“ 我只能默默地凝视你的背影了 ” 。而这
个 “ 你 ”,是 “ 携带着沉重的背影和脆弱的灵魂 ” ,去寻觅 “ 流浪的地方 ” 的 。如
果忽略这些复线勾勒,仅从语言平面去读潘洗尘这首诗,无疑会漏掉内涵的理趣情
致,造成欣赏错误。因为诗人是把诗当成完整的生命形式,从生命的角度来歌吟的,
颇具自况意味,在这一点上,他抓住了诗的基本品格。难怪权威诗论诗评家谢冕给
他的《历程》一书写序时,曾评价包括这首诗在内的一组诗说:“他(指作者)也
许远不能体会这些诗的特殊魅力,那构成浓重的怅惘的忧郁的丁香,淡淡的月下的
周末,以及欢愉的聚会和那种说不明白的无可奈何的别离 ”,“ 它把青春期的憧憬
和苦涩刻画入微,它无意但却强烈地传达了处于这种年龄的情绪世界”。诗评家揭
开语言平面,对诗的造境作了精神现象的探视。

拂开笔秀语香对我们可能引起的迷误后,我们发现,诗的构图轮廓确很简淡,足以
窥视内蕴的缺口敞开不大,节奏徐缓,在叙述上时空交叉度小,过去和今天的共时
存在,自言自语的表达,以及 “ 你 ” 这个喻象的优美朦胧,无不启悟我们去推测,
这个 “ 你 ” 好像实有其人而又非专指其人。这些布局设色,当人是为点染“情绪世
界”服役的。

美丽的人在失落时,往往比她存在于现实时美丽得多。这是因为,怀念思念本身亦
是艺术加工手段。所以,具有创造思维和艺术感觉的诗人,在此诗的艺术处理上,
摒弃了对外部形象的再现,而是着力去表现人的一种情绪、一种命运、一种幻象、
一种失落的苦闷,以便通过上述这些氛围的烘托,进行 “ 暗转 ” 处理,提炼他意想
中的美人香草式人物,藉以勾画处于社会心态中心的众生相中的诗人相。

“ ……情思(和情绪有血缘关系)/ 永远难以倾诉的情思啊 / 远远地漫过忧郁而多情
的夕阳”,其实是诗人将忧郁多情涂上夕阳;“ 想过吗 ?海天苍茫 / 到哪里,到哪里
才是你流浪的地方”,无定的斯人连流浪的地方都还没有找到,其实是诗人不相信她
会找到这种地方。诗人将眷恋的人放入怒放的紫丁香画境去再塑造,紫丁香却又过早
凋谢,“ 去不能去,归难以归 ”,失落感由是芜然,好像 “ 生命的桅杆坦然降落 ” ,
但尔后依然孤独地来寻求失落、凭吊失落,终又失望地寂寞离去。理想对象即已失落,
却又执著探寻,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来咏叹,颇见诗人识力的深度和个性独立的气质,
也是诗人心理过程的深刻内省和体察,它反映出一种忧患意识的形态。尽管它多反映
的诗人精神世界是静态的,欢乐既未彻底结束,痛苦亦未绝对消失,诗人还在等待之
中,还在 “ 静静地徘徊 ”之中,但没有忏悔意识的感情修饰,没有颓唐语言的黯淡润
色,只有等待。因为诗人“ 清晰地记得 ”,在 “ 回归线上 ”,“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
那个人。诗的深度和现实感,也许就在这里了。

最后,不妨就诗的结构形式谈点个人见解。如果连缀每句诗的字头,欣赏者就会意外
地得到几句诗外之诗:“ 我永远爱你,你可想到?/因为失去你,我终生心灵孤寂/我
等你回来!” 剔除文字游戏的成分,这几句话,实际上正道出此诗的主题。


《……留》解析:

潘洗尘这篇诗没有时髦的外衣,却有极其别致的面孔。诗的面孔?是的。我历来认为,
诗的标题是诗的面孔,对解诗,它敞开着方便之门,所以,我们对《……留》这个风
趣横生的题目,很有必要推敲几句。这六个代表省略号的圆点,决不意味着 “ 无可奉
告 ” ,更非信笔涂鸦之举。它是诗人在诗的广博容量外,非装饰性的一种主题楔入,
它所省略的意蕴,恰恰是欣赏者最想捕捉到的弦外之音。这些死板的符号,从诗人那
里取得诗的生命,给你启开自由的想像空间,使你不得不进入智性的领悟,不得不去
揣度“去”与“留”的纠葛层次,从而给你增添着欣赏的浓度能见度。

 “ 去 ”与 “ 留 ” 构成人生必经的渡口:离别。离别产生人际关系的暂时错位,可能还
是种种悲剧的前奏。离别擅长于给人结出思念之果,思念则是诗人的精神财富。没有
思念的人生是不可思议的、乏味的,而思念的内涵常是苦多欢少。天下没有一次欢乐
的离别,况且,这次月夜路边林阴下的离别是生死永诀,故诗人“ 颤抖的手久久不愿
松开 ”,连 “ 说声再见 ” 也难出口 ,因为 “ 这是最后 /……最后 ” ,痛苦的程度已难
以名状了。诗人借助于伤感的笔力,淡淡几句就把缺口扩大,随之泻尽无穷之意来。

人们为了平衡人格的倾斜,从内心发出一种校正的力,乃产生爱。爱的种种形式(诸
如友生、师徒、天伦,等等)中,最具诱惑力的,是异性之恋,被人称为永恒的主题。
几乎每个诗人都在爱情诗的圈子里涉笔驻足过。对诗人来说,这既提供了借鉴的广视
角,亦造成创作上的难度,但诗人们总在根据时代流变自我修正着爱情诗的内涵。不
过,无论你如何雕刻修正,爱的禁果总是欢乐与痛苦逆向组合在一起的,那苦涩的一
半,又总是交给离别。这首诗的画面正是这样:

树阴月光下的远行人与送别者诗人,都陷入一个同样的感情领域,这个生存空间即将
断裂,虽然他们的爱恋经过 “ 欢乐的白桦林 ” 的陶冶提炼,并被 “ 遥远的西天山 ” 所
审核确认,诗人也 “ 自信 ” 爱的禁果可采可摘,如今,却因临近生死诀别而破产。诗
人没有信誓旦旦,在此兜售廉价的许诺,而是与远行人唱了一曲《橄榄树》作为离别
的界碑。

诗的情绪流向和内涵揭示,交汇融洽而下,使诗的题旨越过一个高峰后,把情致浓郁
在耐人咀嚼的这两句诗里:远行人将“ 以一幅速写寻找流浪的黄昏”,送别者只好 “ 以
歌声送你(远行人)流泪的祝福”。表现力丰富的这两句诗,语言的弹性幅度很大,如
果加以宽泛诠释,可趟出许多情趣各异的欣赏幽径来。以“ 流泪的祝福 ”去渲染 “ 流浪
的黄昏”,以及随之而来的 “ 看来我也只好走了 ” 都说明,在这个人性的敏感区里,诗
人在克制自己,力求采取冷处理的态度。诗人淡然处之,正是炽热到极点后内省的冷却
步骤。何以如此呢?

因为,诗人的思路显然不肯为这种悲剧画一个坟墓形的句号,他将找到出路,不是海就
是沙漠。在某种意义上,这是诗人将去探索的禁区,即使失掉伊犁马、小舢板,亦将飘
飞长发振动双臂跋之涉之。诗人举笔逆向切入,一扫旧风,将离别写成直面人生的精神
觉醒,不止格调高尚,也算是另辟新径了。年纪轻轻而称 “ 老泪纵横 ”,我想如果不是
疏忽的话,那是说把眼泪都哭老了,索性不再 “ 掩饰 ”,不再站在 “ 残月 ” 下等待,干
脆 “ 穿起高领夹克遮挡视线 / 以冷峻的面庞投影脚下的道路 ”,各走各的路去 。尽管
  “ 苦涩的泪珠,挂满了忧郁的丁香树 ” ,可是, “ 远方,黑色的大幕已悄悄隐退了 ”。
诗在浑然圆熟,无迹可寻的意绪中终止了。写情绪反差而没有露出反差的痕迹,诗人在
情绪的把握上是独具特色的。去者已去,留者未留,彼此都在人生的经纬线上跋涉,诗
的力度,也正化入这些情绪的外延之中。所有这些优点,都是此诗得以选入《1986年全
国诗歌报刊集萃》一书的原因吧。

(1990 原载《诗潮》)

             音乐:《温柔》